抓住蛇年的小尾巴,分享一场高原上的“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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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不知不觉,2025年,这个蛇年悄悄地走进了尾声。这一年,有太多值得我们怀念的欢笑与泪水。而也有这样一位视蛇类研究为生命的科学家,在蛇年即将落幕的时刻,和我们分享了他与蛇的精彩故事——蛇类研究者如何进山找蛇?与蛇近距离接触是怎样一种情景?一种新发现的蛇的名字又是如何诞生的?让我们抓住蛇年的小尾巴,跟随蛇类研究专家史静耸老师的镜头,分享一场高原上的“蛇运”。

作者按:2025这个蛇年,是我硕士毕业整整十年。这十年间我一直在不知不觉中从爱好者向一个专业的研究人员的转变。在这十年里,最让我难忘的一次野外经历当然是发现和发表人生第一个蝮蛇新物种的毕业旅行。

01 高原上的“蛇运”

正值7月初,雨水连绵不绝,通天河水也变成了浑浊的黄色。来了块一周,才开始放晴。于是我一大开起车跑出好远,来到一片碎石遍布的草甸,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草丛,想碰碰“蛇运”。

说起进山找蛇,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儿——我硕士期间的研究课题,就是中国北方蝮蛇的系统分类。为这个,我几乎踏遍了祖国三北地区的各个省份,去寻找各种蝮蛇。这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还要有足够的运气——毕竟蛇是一种“神出鬼没”的动物,就算所有客观条件都满足,也还是要看它们是否有心情出来晒个太阳。所以几年来,我在野外找蛇,空手而归也是家常便饭。反过来,如果侥幸碰到蝮蛇,哪怕是柏油路上被车压成饼的,也足够让我得意一阵子——毕竟还能提取点儿DNA做研究用。

02 “火焰”烧尽心头苦

这个上午,我在高原上信马由缰地逛着,一边走,一遍习惯性地扫视脚边的草丛和石堆。

在连日来的缺氧、头胀、眼痛等高原反应的折磨下,此时我已有几分萎靡,脚步也变得摇摇欲坠……猛然间,我瞥见浅草掩盖下的碎石间,露出一团火焰!——那是一条笔杆粗细、鲜红色的小蛇,大半截身子暴露在外晒太阳,却把头埋在身体底下。我顿时来了电,疲惫感一扫而空,激动得连自己“通通”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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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邂逅红斑高山蝮的时候,就是草丛里跃出的这一缕火焰(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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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

03 美艳“曝光”,致命诱惑

我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在不惊动它的前提下,慢慢凑近观察。分类学专业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条蝮蛇,但绝非一般的蝮蛇。因为这几年中,我不但看过,而且“经手”观察过中国几乎所有种类的蝮蛇,但没有任何一种能与眼前这条相吻合。绝大多数蝮蛇皮肤粗糙,体色暗淡,头呈三角形。而这条小蛇表皮十分光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耀眼的光泽——如果说多数蝮蛇表皮是“哑光”的,那么这条蛇的表皮则是“亮光”的。另外,不同于其他蝮蛇树皮、土石般的灰暗色调,此蛇乳黄的表皮上遍布鲜红大斑块,沿脊背中线分为两列。更特别的是,它的脑袋是椭圆形的,看起来更像无毒的锦蛇。总而言之,要不是我看见它张开嘴,露出两枚纤细的毒牙,以及它眼睛和鼻孔间的颊窝,我很难确认这是蝮蛇,甚至难以相信是条毒蛇。

我和熙尔趴在地上,拿出相机对着它拍了又拍,浑然不知自己的脖颈、手臂已经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暴露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才开始感觉到大片的刺痛,不过已经迟了——接下来几天,“曝光”处由痛变痒,最后竟像蛇蜕皮一样,完全剥落了。

04 上吐下泻,吃了什么?

本来好不容易刚结束硕士学业,打算出来放松一下,哪成想自从遇上怪蛇,就又切换科研状态,重操旧业。

晚上,我挑灯观察:它后半身胀得鼓鼓的。我确认再三,它是条公蛇,不可能怀孕。那么,它究竟吃了什么呢?这一带没有蜥蜴,就连蛙也很少见。还是等它排便之后,再从粪便里找找线索吧。

巧的是,可能由于惊吓的缘故,又过了不到半天,小蛇竟吐出了一团没有消化的食物。我用低浓度酒精浸泡任其舒展,之后用镊子分拣,仔细辨认——发现是只飞蛾。后来这条蛇陆续排出一些粪便,粪里依然是蛾子的残骸:有触角、步足、零碎的翅脉,还有卷成一团的虹吸式口器。

往后几天里,我在周围又发现了几条这种蝮蛇。回程中,也见到好几次它们的身影。这些蛇,大的约60厘米长、拇指粗,小的也就只有根筷子的体量。它们中有好几条,都吐出或排泄过蛾子残骸。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只完整的捡出来,用装有酒精的离心管保存,带回研究所,经DNA测定,这只“妖蛾子”,是夜蛾科的寡夜蛾属的一种。

05 取什么名字好呢?

食物搞清楚了,那么这种美丽的蛇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一度以为,它应该是川西高原上的“高原蝮”的近亲——至少鳞片数量和高海拔分布的特性是吻合的。然而后来从分子层面的研究结果看,它与高原蝮的亲缘关系很远,倒是与云南金沙江流域的“雪山蝮”更接近,可二者外貌却相距甚远。最后,经过一系列分析比较,我发现此蛇与已知的各类蝮蛇都不大一样。

我终于可以初步得出结论,这是一个新物种。也就是说,作为这个新种蝮蛇的发现者和研究者,我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全世界公认的拉丁文学名!这是我从2012年正式学习两栖爬行动物分类学以来,最振奋人心的收获。

那么问题来了,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一般给动物命名,可以根据其外表特征,也可以根据发现地点,还可以用想要纪念的人来命名。我又不好意思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一时也想不出要纪念谁。再考虑发现地:叫“三江源蝮”或者“通天河蝮”?不过三江源地区的蝮蛇万一不止这一种就会混淆;“通天河”呢,又容易让人联想到《西游记》里兴妖作怪的“灵感大王”,形象不配套。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中规中矩,按这种蛇的外形特征取名吧——力求让人看到名字就能想到它的样子。既然它拥有惊艳的红色斑纹,又生活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山上,那就叫“红斑高山蝮”吧!拉丁文红色是“rubro”,斑纹是“maculatus”,而蝮蛇属的拉丁学名是“Gloydius”,合在一起就是“Gloydius rubromaculatus”。

06 动物分类,挥斥方遒

一年以后,几经修改,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第一篇英语论文,向世界介绍这种美丽的蝮蛇。至此,我也终于拥有了自己“名下”的第一个新物种。尽管难免有些得意,但我心里明白:站在大自然的角度,这些蛇根本不是什么“新”物种,也不可能“属于”任何人。不管我们发现没发现,给它取啥名字,这些蛇早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在那里繁衍生息了千百万年。

作者:史静耸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副研究员

策划:翟国庆

出品:科普中国

内容来自:科普中国

内容资源由项目单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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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很大我去看看
太师级
不知不觉,2025年,这个蛇年悄悄地走进了尾声。这一年,有太多值得我们怀念的欢笑与泪水。而也有这样一位视蛇类研究为生命的科学家,在蛇年即将落幕的时刻,和我们分享了他与蛇的精彩故事——蛇类研究者如何进山找蛇?与蛇近距离接触是怎样一种情景?一种新发现的蛇的名字又是如何诞生的?让我们抓住蛇年的小尾巴,跟随蛇类研究专家史静耸老师的镜头,分享一场高原上的“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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